近期，由山东歌舞剧院打造的民族舞剧《大染坊》正在全国巡演，此剧以富有张力的舞台语言，将清末民初民族实业家陈寿亭的传奇人生搬上舞台。舞剧以色彩为脉络、以家国情怀为内核，在一方染坊、一卷布匹、一缸染料之中，勾勒出近代中国民族工业的风雨征程。
舞剧《大染坊》改编自陈杰同名小说，如何突破原文学文本的叙事束缚，找到适配舞蹈艺术本体的表达路径，是其需要攻克的首要难关。更何况，还有同名电视剧珠玉在前，剧中故事横跨数十年，涵盖陈寿亭少年成长、商海博弈、家国抗争等多重线索，情节复杂、人物关系多样，广为观众熟知。在叙事上如何另辟蹊径，对舞剧创作者来说确实有一定的挑战。舞剧《大染坊》重新梳理情节脉络，大胆采用倒叙与色彩串联的叙事结构，从陈寿亭生命的最后时刻切入，以漫天火光中染坊的覆灭为开篇，瞬间将观众拉入乱世浮沉的历史语境之中，再通过回忆回溯主人公波澜起伏的一生。这种开篇即定调的叙事手法，不仅将强烈的戏剧悬念展现在观众眼前，还让全剧始终笼罩着厚重的历史沧桑感。
舞剧《大染坊》采用了“以色彩叙事、以意象传情”的创作手法，体现舞蹈艺术“以形传神、形神兼备”的审美特质。剧作摒弃复杂的情节交代，将人物的命运起伏和情感变迁，全部寄托于色彩的流转与变幻之中，让抽象的情感与具象的色彩完美融合。剧中“白、蓝、黑、灰、黄、红”六种极具象征意义的色彩，是划分角色人生阶段、推动剧情发展的核心线索，也是叙事的隐形主角。例如，纯白对应风雪之中流落街头的少年陈寿亭，映衬他未经世事、纯粹坚忍的初心；蓝色象征着他从懵懂学徒变为精通技艺的匠人，是他脚踏实地的人生底色；墨黑隐喻商海沉浮的波谲云诡，将商战的暗流涌动、危机四伏刻画得入木三分；灰色承载着市井烟火中的家国情怀，是民族实业家的民族大义与家国担当；黄色代表着侵略者的蛮横压迫，逼迫染坊为其生产军用黄布，将身处乱世的无奈与悲愤精准传递；炽红是全剧精神的升华与高潮，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民族气节，是焚毁染坊、绝不资敌的决绝，将齐鲁儿女的血性与风骨推向极致，也让全剧的精神内核彻底彰显。这种用意象化的表达替代烦琐的情节赘述，用极简结构承载厚重主题的方式，实现了叙事性与艺术性的平衡统一，也让观众更加共情人物。
在动作语言上，舞剧《大染坊》挖掘了山东地域文化与民间舞蹈元素，将山东秧歌的步伐、气韵巧妙融入舞蹈编排之中，让整部作品充满浓郁的齐鲁地域风情。同时结合染坊的生产劳作场景，提炼出兼具生活质感、艺术美感与地域特色的舞蹈语汇，让舞段的产生有根可寻、有情可寄。剧中传统染布工艺中的调色、搅缸、缫丝、晾晒、拉布、裁剪等一系列劳作动作，升华为具有观赏性的舞蹈段落，实现了“生活形态”向“舞蹈审美”的转化。例如，在染坊劳作群舞段落中，男演员在搅缸时的双臂发力、拉布与晾晒时的肢体舒展，这些动作短句都源自真实的染布劳作，经过艺术化的加工后，塑造出粗犷有力的工人形象，展现了传统匠人的劳作艰辛和山东汉子硬朗、豪爽、踏实肯干的精神气质。舞台上，空中垂落的各色绸布飘逸婉转，与女演员轻盈柔美的肢体动作相得益彰，让舞台层次显得更加丰富，也让大染坊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。
舞台美学的综合营造，是舞剧《大染坊》打动观众的重要支撑，也是推动剧情、渲染情绪的重要纽带。“简约而不简单、厚重而不臃肿”的创作理念贯穿整部剧，作品摒弃复杂烦琐的实景搭建，以可移动的屏风、错落垂落的布匹、简约的染坊道具，构建出流动变幻的舞台空间。可移动的屏风既是功能性的布局装置，又是划分舞台空间、营造戏剧氛围的核心载体，使场景切换流畅自然，既保证了叙事的连贯性，又留给观众充足的想象空间。漫天垂落的布匹更是舞台上最核心的视觉意象，不同色彩、不同长度的绸布，不仅是染坊的核心符号，更是人物命运、情感、精神的具象化表达。例如，当陈寿亭决心焚毁染坊时，漫天红色绸布倾泻而下，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，既营造出震撼人心的视觉效果，又成为民族气节的诗意象征。
舞剧《大染坊》最打动人心的，是其透过一方小小染坊，传递出的工匠精神、民族气节与家国情怀。剧中陈寿亭的人生轨迹与其展现出的精神品质，是齐鲁风骨的核心体现，更是中华民族精神的生动缩影。
（作者：陈伟科，系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一级编导）
来源：光明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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